在距离北京2000多公里外的广西阳朔，绰号叫“六姐”的她在电话那头情绪饱满，言语间透着一股热情和干劲儿，她是一个大大咧咧、充满激情的女性。在攀岩圈，很多人认识她，或许是因为一个标签——“何川背后的女人”。

“我想做我自己！”六姐斩钉截铁地对懒熊体育说，她并不想只被这样的标签所定义。哪怕那个标签上的名字是何川，是户外圈与登山界如雷贯耳的一个名字。六姐，也有人称她为“六哥”，或者简单直接就一个“六”。

总是在绳索下面帮何川打保护、或者在大本营里等待每一次的安全归来、抑或是出发时的准备与检查每一个细节……但这一次，她想自己上场，去干一件“很6”的事情。

如何才能算“很6”？在长达两个小时的通话中，六姐向懒熊体育讲述了自己组建女子探险队、远赴非洲挑战大岩壁的经历，以及途中遭遇的挫折——而故事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刘擎拍摄

8月20日傍晚，马达加斯加察拉诺罗山群天色渐暗，夜幕初临。

大岩壁上，两组攀岩绳从山底向上延伸。在靠近山顶处，5位来自中国的女性攀岩者正打着头灯，攻克“走出非洲”线路中最后亦是最难的一段。这已经是她们在岩壁上悬挂的第13个小时，手皮磨出血泡、小腿抽筋等身体上的不适感正不断考验着队员的意志。

察拉诺罗山群的花岗岩质地致密，几乎没有裂缝，攀登者只能依靠岩石表面细微的边缘、薄片和晶体凸点寻找手点和脚点。此刻，队伍攀爬的时间已经比预期晚了4个小时，四周也已彻底陷入黑暗。

头灯照亮的范围有限，岩点、脚点都藏在光线之外，领攀的曹佳只能一边摸索，一边判断下一步该往哪里走。第四个挂片处，一个选择不当，曹佳在做动作时滑脚冲坠。

今年28岁的曹佳是团队中年龄最小的队员，也是国内少有的女性定线员，曾在国内多项自然岩壁赛事中取得冠亚军。面对眼前的难点，她没有放弃。在和队友简单确认后，曹佳决定重回保护站再试一次，“我还是有信心再爬一把，就能过的。”

这一次，曹佳在难点处选择从右上突破，扛住了一个略微有些极限的单步动作后，成功实现了整条线路的free climbing（自由攀登），同一个绳队的六姐和今今紧随其后。耗时14小时，探险队站上了这条580米非洲大岩壁线路的顶点。

“成败真的只在一念之间。”后来回忆起那一刻，曹佳对懒熊体育说。

从一个念头，到一支女子远征队

最初的念头，始于7月底，六姐和今今相约攀登乞力马扎罗山。这座海拔5895米的非洲最高峰，位于坦桑尼亚东北部。而从这里出发，前往此次探险队的目的地——马达加斯加，最快仅需5个小时的飞行时间。

十年前，中国攀岩者谢卫成和赵忠军曾作为中国首批远征队成员来到位于马达加斯加的察拉诺罗山群攀岩，并将这段经历拍成纪录片《Never The Same》。这部纪录片让六姐对这片土地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她眼中，马达加斯加代表着野性、未知，以及一次值得亲自体验的冒险。

这些年，六姐更多时候是何川身后的支持者。她陪伴何川征战四姑娘山、贡嘎、南迦巴瓦等山峰，也一同前往北美、南美和欧洲的多个攀岩圣地。但她心中一直有个自己组织远征项目的想法。

“这次我一想，都到非洲了，干脆组建一支全女性远征探险队，把我清单之一的马达加斯加攀岩项目完成了。”六姐向懒熊体育讲到。

以全女性阵容远征海外大岩壁，在中国野攀圈是相对空白的存在，也让这次远征有了不同于以往的意义。六姐最终集结了今今、曹佳、小巫女和丽莉，与自己组成五人探险队。对曹佳来说，这次探险本身就颇具吸引力，“我一直想爬大岩壁，非洲也没有去过，又是一个全女性的团队，会觉得很有意思。”

▲从左至右分别是曹佳、丽莉、六姐、今今、小巫女   刘擎拍摄

今今本名何金红，是阳朔一家民宿的老板，有十几年的攀岩经历，常驻广西阳朔。而小巫女则常驻白河，2020年首次接触攀岩，后慢慢从上班族转型为全职攀岩教练，在攀冰上也有所涉猎。丽莉被称为中国自然岩壁攀登领域成绩最突出的女性攀岩者之一，在运动攀和传统攀两个领域都具备扎实实力，也是一名职业的攀岩教练。

组建队伍时，六姐重点考量的是队员的胆量、攀岩能力，以及彼此之间能否形成互补。六姐告诉懒熊体育，“我搭配团队的时候，对每个人的能力匹配是有权衡的，每个人在团队中都能找到自己发挥的主战场。”

丽莉是队伍中红点能力最强的成员，达到5.14b。所谓“红点”，是指攀登者经过练习和尝试后，在不借助绳索或器械向上攀爬的情况下，独立完成整条线路。而圈内普遍将5.13及以上视为高难度水平，5.14在国内野攀界更是屈指可数。曹佳的红点能力达到5.13d；小巫女的红点能力为5.13b，常驻白河从事野攀教学和向导，对绳索技术较为熟悉；今今的红点能力为5.13b，优势则在于较强的Onsight能力，即在没有提前练习、也不了解具体动作解法的情况下，首次尝试便完成整条线路。相比之下，六姐的红点能力为5.12c，在队伍中并不突出，但她丰富的远征经历是这次探险中更为稀缺的优势，同时也承担着整个项目的组织工作。

此外，探险队还配备了两名摄影师，负责记录远征过程，并制作成纪录片。一支由五名女性攀登者和两名摄影师组成的七人团队就此成形。按照计划，他们将于8月5日在马达加斯加首都——塔那那利佛（Antananarivo）汇合，开启这次非洲远征，并在此挑战两条攀岩线路。

Free就是“赢”

在远征队的筹备阶段，六姐经历了寻找赞助无果，队友几经更换，以及身边的各种劝阻声。但她依旧十分坚定，带着这支临时组建的女子远征队，坐上飞往马达加斯加的飞机，开启了属于她们的独特之旅。

抵达非洲，也意味波折的开始。

从马达加斯加首都塔那那利佛出发，探险队需要乘坐小巴沿着公路行驶约400公里，抵达菲亚纳兰楚阿（Fianarantsoa）后，再换乘越野车颠簸五个小时，才能进入到察拉诺罗山群所在的营地。七个人带着攀岩装备和行李，光是找到合适的车辆就花了三天。直到8月9日，队伍才终于抵达营地。

当地以巨大的花岗岩岩壁闻名，高耸的岩壁从高原草原中拔地而起，部分岩壁的垂直高度超过700米，常被攀岩者称为“非洲的优胜美地”。本次探险队计划攀登的两条线路都在Kelly岩壁上，它虽然不及主壁高大，却更加陡峭，攀登难度也更具挑战性。

▲察拉诺罗山群

探险队挑战的首条线路是“Out of Africa”，中文译为“走出非洲”。这是察拉诺罗园区最热门的一条线路，共有14个绳距，最高难度为5.11d，保护点条件相对合理。

“我们把‘走出非洲’作为热身目标，打算在这里先实战磨合一下。”六姐向懒熊体育讲到。

正式攀登前，队伍首先需要寻找正确的线路起步点和下撤路线。察拉诺罗的山谷是一条徒步环线，可以从山体背面绕回营地。为了摸清下撤路线，当天，队员们先从岩壁正面从左侧探路，绕到山体背面寻找线路下降点，随后又尝试探索右侧的路线。

“我们当时想着把整条线路都摸清楚，看看哪条线路更近，方便后面攀登日返回营地时节省时间。”曹佳说。

然而，环线的这一侧远比队员们想象的复杂。她们在岩壁上发现了挂片，这意味着需要借助绳索通过。但当天携带的绳索已经用于铺设回程路绳，队员们在没有绳索保护的情况下尝试攀爬了约100米后，发现前方是一处断崖。意识到风险后，队伍决定不再冒险，原路返回，沿着此前熟悉的路线回营地。六姐后来向懒熊体育回忆，“那天真挺危险的，也给我敲响了一个警钟，要对大家的安全负责。”

▲从山顶下撤   狼哥拍摄

在正式的攀登过程中，探险队分成了两个绳队，采用交替先锋的方式，轮流作为每个绳段的领攀者。首个攀登日，团队按计划完成了前6段。六姐提到，“先爬一半，是为了磨合器械技术操作，也通过测试时间推测登顶所需时长。”

但在后面，原定的冲顶计划却被不可抗因素打断。六姐、今今和曹佳先后进入生理期，紧接着又是连续的下雨天，整个团队被强制按下休息键。

等到天气转晴已经是8月19日了。第二天凌晨4点，队员们顶着寒意出发攀登。得益于前期充分的准备，整条线路总体进展顺利，难度最大的最后一段也成功被团队攻克，实现了整条线路的free climbing。

“对我来说，free就是赢！登顶有很多方式，但free是最难、最具挑战性的，用我的词来说，就是最硬的！”谈到登顶“走出非洲”时，六姐难掩内心的激动。但她也表示，团队还是小瞧了5.11d这条线路的难度，实践证明，在复杂的山地情况下，绝对攀岩水平要自动降两级。

对女性而言，对赢的追求从未止步于一面岩壁。

1926年，美国游泳运动员特鲁迪·埃德尔成为首位成功横渡英吉利海峡的女性，打破了人们对女性体能与耐力的固有认知。从横渡海峡到挑战大岩壁，不同时代的女性用自己的方式走向挑战、突破边界。

正如埃德尔晚年接受采访时所说，“总需要一个人证明，女性也能做到。”

差点就打道回府了

攀岩者Andy Kirkpatrick曾在谈论“下撤的艺术”时写道：“Remember you're never really retreating—you're just coming back.”（记住，你并不是真的在撤退，只是在回来。）在攀岩中，“下撤”是对风险的判断，暂时离开岩壁，也不一定意味着放弃。

完成“走出非洲”线路的攀登后，探险队向难度更高的“Bravo les filles”发起冲击，这条线路于1999年由传奇女性攀岩者Lynn Hill带领的一支全女性队伍开辟，最高难度达到5.13d，意为“姑娘们，干得漂亮！”。直到去年，才有两位攀岩者实现该线路的首次女性全自由攀登。

Bravo是攀岩圈内公认的女性最高难度大岩壁线路之一，也是探险队此次远征的最终目标。全程共13段，最难的5.13d路段位于第八段。横切、斜切的线路走向，加上部分路段稀疏的保护点，让攀登者不仅需要具备足够的技术能力，还要承受很大的心理压力。

真正开始攀登后，队员们很快就感受到了这条线路的挑战。来到第三、第四段，远距离的挂片已经让她们感到不适应。挂片之间的距离越远，一旦发生冲坠，意味着更高的风险。

▲刘擎拍摄

“这个地区的特色就是不能小瞧它的简单路段，标记为简单的路段，保护点距离都非常远。”曹佳告诉懒熊体育。

首个攀爬日，探险队成功攻克了线路的前5段。但在第二个攀爬日，团队却遇到了不小的考验。当天六姐去和园区管理员反馈路绳丢失问题，团队由曹佳作为临时攀岩队长。探险队推进至第6段时，攀登逐渐陷入停滞，其间还发生了冲坠。烈日下长时间攀爬带来的体力消耗，与线路本身的难度叠加在一起，队员们的身体和情绪都开始逼近极限。

“当时还没有进入5.13d的难点，但它像一个大怪物一样把我吓到了，我确实想临阵脱逃。”曹佳说。与六姐沟通后，团队最终决定放弃攀爬，把沿路铺设的路绳都拆掉，装备也都取下来了。“当时我有点懵，想着大家都不想爬了，那就回来吧。”六姐回忆。

傍晚，夕阳渐渐落下，巨大的花岗岩壁从灰褐色轮廓变成暗色剪影。六姐在山脚下看着队员带着装备迎面走来，才真切地意识到，这次远征或许就要结束了。“那一刻，我心里蛮难过的。连难点都没摸一下，我们的远征就结束了，这是不战而退。”她向懒熊体育讲述。

但六姐并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她会想尽各种方案去实现自己认定的目标。六姐先后说服了今今和丽莉留下来挑战Bravo，曹佳却依旧没有改变主意。“我当时就想回家，不想爬了，不想把自己放在风险环境下。”曹佳坦言。她也承认，团队这次放弃，主要原因在她，面对陌生而艰苦的环境，缺乏足够的经验。

转机发生在一天的早饭时间。六姐问曹佳：“你有没有能力爬12c？”

“我有。”曹佳答。

六姐问：“那你为什么不爬？”

很简单的对话，戳中了曹佳内心想要逃避的部分。在一场情绪释放和一天的调节后，她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来，和队友们一起继续挑战Bravo。队伍重新聚到了一起，六姐告诉懒熊体育，“我觉得直到这一刻，团队才真正开始战斗。”

重新出发后，队伍很快推进至第八段，也就是整条线路难度最高的5.13d路段。接下来的两个攀爬日，团队尝试拆解动作、逐一攻克难点，曹佳最终成功完成了这段线路的分步。

▲狼哥拍摄

此后，降雨再次打乱了队伍的计划。直到9月3日，队员们才重新出发，凌晨4点离开营地，晚上9点半才结束当天的攀登。最终，除第八段的5.13d难点采用器械通过外，其余路段均以自由攀登完成。

回顾这次攀登，六姐说，完成Bravo后的感受已经“超脱了那种大喜大悲的情绪了，我觉得可能是另外一种升华”。对团队而言，这趟远征的意义不仅在于完成了几条线路，更在于经历过退缩、调整和重新出发后，最终还是一起走到了终点。

这次远征探险只是开始

“我定义我们这次远征为‘探险’，一点也没有夸张。”六姐向懒熊体育讲到。

察拉诺罗在攀岩圈是一个相当偏远的目的地，网上能找到的资料十分有限。当地攀岩社区的一位岩友Mike曾用“not many people here”来形容这里，意思是没有太多人知道这里。六姐回忆，自己出发前搜集资料时，甚至觉得这里比格陵兰岛还要信息闭塞，手头能找到的只有两条目标线路的简单路书。

信息不足只是一重困难。六姐向十年前曾到马达加斯加远征攀岩的谢卫成寻求建议时，得到的回答很直接：不要去，太危险。在他的描述中，马达加斯加治安情况一般，住宿和交通条件差，并且线路保护点较为稀疏，冲坠风险高。

但这些挑战和劝退的声音，并没有让六姐打消念头。谈及此事，她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劲头说：“我倒要去看看，挂片到底有多远，风险到底有多高。”

从1999年传奇女性攀岩者Lynn Hill带领全女性团队开线；到2025年两位女性攀岩运动员实现全自由攀登；再到2026年，中国全女性探险队克服重重困难实现登顶。Bravo线路背后，是女性力量的传递，也激励着她们更勇敢地去挑战。

“在此之前，我们和2025年这组攀岩运动员没有任何交集，但现在我们爬过同一条线，也知道了差距在哪里，我并不觉得差距遥不可及，这更激励了我去提高和成长。”曹佳说。

▲曹佳、六姐和今今在保护站   刘擎拍摄

对于这支大多数成员都缺乏海外经验的队伍而言，远征的考验不只在岩壁上，交通、语言和签证同样是难题。团队最初办理的签证有效期为一个月，关门时间在9月5日。但持续降雨一再打乱攀登计划，等到挑战Bravo时，签证的期限也已所剩无几。

按原计划办理续签，队伍需要往返首都奔波四天，还要面对漫长的等待。关键时刻，探险队偶然在菲亚纳兰楚阿认识的一位翻译，为团队解决了大麻烦。这位翻译曾在中国留学，还恰好是当地公安局局长的中文老师。在他的帮助下，团队成功在当天几小时内就完成了续签。

“如果没有签证，我们是完不成Bravo的，就什么都免谈了，我们就回国了。”六姐回忆。从组队、赶路，到应对天气、协调团队，再到签证问题，这趟远征充满了计划之外的变数。正如她所说，中间真的像在“开盲盒”，一路都在“打怪”。

对六姐而言，这也是她与何川一起远征磨砺、学习多年后的一次实地考验。“我想把跟何川学到的东西应用起来，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而人生第一次独立带队，就直接拉到非洲去，是因为我敢干，也有这份自信。”

9月12日，探险队抵达香港，这趟马达加斯加远征才告一段落。而远征结束并不意味着这段经历就此落幕。六姐希望未来能够保持一年一次远征的节奏，继续带队探索新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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